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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月1日 草書巨擘.一代狂僧初唐時,唐太宗酷愛王右軍書法,甚至親為作傳,傳中極力讚揚王右軍書為「盡善盡美」。以其帝王之尊推崇至此,再加上唐朝以書取士的考選制度推波助瀾下,朝野披靡,臣民莫不風從附和,故而開啟了「崇王尚法」的初唐書法面貌。
這股規範力量直到盛唐張旭(675~750)的出現,假其顛逸之姿,方能突破當時書法風格上的牢籠。張旭書學張芝、王獻之,書風顛逸放肆,性嗜酒,與李白、賀知章等人號稱「飲中八仙」,杜甫有詩讚云:「張旭三杯草聖傳,脫帽露頂王公前,揮毫落紙如雲煙。」既有了張旭為前導,懷素則是繼張旭之後的後起之秀。
懷素字藏真,俗姓錢,永州零陵(今湖南零陵)人,自幼出家,經禪之暇,熱中書法。其楷書初學歐體,幾以假亂真,時人莫辨,鄉人頌為「大錢師小錢」,之後,受教於張旭的學生鄔彤。寶應初年(762)離開家鄉出遊,先下廣州向徐浩請益書法,再入長安,並於大曆7年(772)於洛陽偶逢顏真卿,且與顏真卿有過一段關於書學的討論。根據陸羽〈僧懷素傳〉的記載,可知顏魯公提出「屋漏痕」的用筆之法,啟發了懷素對草書用筆的掌握,而有了「壁拆之路」的體悟。
懷素不僅在書法上自得之,更於萬緣自得之。陸羽〈僧懷素傳〉云:「懷素粗放不拘細行,萬緣皆為心自得之。於是,飲酒以養性,草書以暢志,時酒酣興發,遇寺壁、里牆、衣裳、器皿靡不書之。」自得後的解放,方能自由適性地馳騁,正如御史竇冀云:「粉壁長廊數十間,興來小豁胸中氣,忽然絕叫三五聲,滿壁縱橫千萬字。」懷素如此磅礡縱橫、自由奔放的形象,已然深植人心,因之後世將懷素與張旭並稱為「顛張狂素」。
歷來學界對現存繫於懷素名下的5件墨跡作品中,除了〈苦筍帖〉取得較為一致的看法之外,對於其他四帖至今仍見解各異。以下將分別介紹此五帖的基本資料及風格,並根據前人研究的基礎,試為其作出斷代。
〈苦筍帖〉,絹本,2行14字,縱25.1厘米,橫12厘米,釋文為:「苦筍及茗異常佳,乃可逕來,懷素上。」帖前有乾隆題簽和「醉僧逸翰」引首,帖後有南宋米友仁、聶子述、明人項元汴、清人李佐賢等題跋,南宋時曾入內府,歷經元歐陽玄、明項元汴、清安岐等收藏,乾隆時入清宮,後又為恭親王、溥儒、周湘雲等人收藏。此帖後有米友仁的跋寫道:「右懷素書苦筍帖,米友仁鑑定真跡,恭跋。」近代學者亦多與米氏有相同看法,徐邦達更以此帖為懷素傳世唯一的真跡。
此帖僅兩行,行氣皆作上疏下密的安排,而最為特殊之處則在於點劃線條間所存在的對比性差異,例如「及」字的3個筆劃,其線條質感各自不同。又因為此種線條的對比性差異,加上點劃的屈伸增減與疏密的強調,使得結字具有空間感與方向感,如「勁」字,具有一扭轉打結的空間感。此種特質也打破了晉唐以來結字均勻、對稱、方正的基本原則,同時也影響了字與字之間的組成方式,形成了左右搖盪的行氣。
此帖線條圓勁,墨色濃黑,點劃間仍存在著對比性差異,只是相較於〈苦筍帖〉而言,對比性較小。結字方面仍具空間感與方向感。再由此帖第1、2、4行來看,其行氣亦見搖曳之狀。以上特徵皆與〈苦筍帖〉合。
論者或以為此帖結字有雷同之處,如兩「長」字與兩「多」字,而「來」字又稍嫌局促,筆者也以為此帖第5行第4字以後,點劃稍嫌流滑而少意蘊。然而,正如帖中所云「久病不能多書」的緣由,導致書寫時意緒不佳,力不從心,因而造成了上述缺陷,這也說明了此件尺牘的真實性。由前4行的精采書法看來,不可否認,此帖與〈苦筍帖〉存在著風格上的相似性,或正如徐邦達所說此帖乃是懷素作品的古摹本。
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的墨跡本,帖前有明代李東陽篆書「藏真自序」四字引首,帖末有宋蘇耆、李建中觀款,帖後有宋人杜衍、蔣之奇、蘇轍、蔣璨、曾紆、徐之行、趙令畤、明人吳寬、李東陽、清人高士奇等題跋,另有墨拓之文徵明跋語及文彭釋文。此帖自入南唐內府以來,幾經歷代藏家收藏,是件流傳有緒的作品。
此帖的基本特徵與〈食魚帖〉合,但仍存在著兩點差異,因而衍生出斷代上的問題,此兩點差異一是線條圓轉繚繞的結字及其搖曳連綿而下的行氣,二是線條的質感。關於第一點,此種結字與行氣的特徵,可在宋代元祐8年(1093)由安宜之摹勒、安岐鐫刻的懷素〈律公帖〉中見到相似的表現。然而,由於〈律公帖〉為一刻本,線條的質感無法經由刻本表現出來,因此無法對此兩帖作進一步的比對。關於第二點差異,向來是個棘手的問題,〈自敘帖〉的線條--尤其是那些枯筆、渴筆的線條,多數學者認為若放在唐代現存的墨本書跡中,似乎顯得異常的孤立;然而,在顏真卿的〈祭姪文稿〉中卻可找到與〈自敘帖〉線條特質極為相近的字,如第3行的「使持節」及最後一行的「久客鳴」等。儘管顏真卿的筆性與懷素不同,但這些相似的線條卻透露出相同「時代性」的訊息。經由以上兩點比對,應可將〈自敘帖〉的風格納入中唐時期。
〈論書帖〉,無款,紙本,縱28.6厘米,橫40.5厘米。釋文為:「為其山不高,地亦無靈。為其泉不深,水亦不清。為其書不精,亦無令名。後來足可深戒。藏真自風廢,近來已四歲。近蒙減薄,今亦為其顛逸,全勝往年所。顛形詭異,不知從何而來,常不自知耳。昨奉二謝書問,知山中是有也。」此帖北宋時入藏宣和內府,卷前宋徽宗曾御書金簽「唐僧懷素行書論書帖」(今佚),後經賈似道、項元汴、高士奇、高岱、顧復、安岐等遞藏,清乾隆入內府,現藏遼寧省博物館。帖後有乾隆行書釋文,及張晏、趙孟頫、項元汴等人題跋。惟據徐邦達及穆棣二人考證,張晏及趙孟頫二跋乃從〈食魚帖〉卷剪配而來。
以書法來論,反對此卷為懷素真跡的學者以為其「用筆軟熟稚嫩,水平較低,上下牽絲處又極勉強而不自然。」贊成其為真跡的學者以為「因考帖中有『藏真自風廢,近來已四歲』一語,似非中、早年應患之疾,且運筆的凝重沉著,亦非老手能到此境地。」兩造論點歧異如此。對於書風與〈苦筍帖〉頗為接近的〈律公帖〉,米芾在〈書史〉中曾提及其為懷素老筆,既然〈論書帖〉與〈律公帖〉都是老手老筆,因而兩帖書寫時間應相當接近,然而書風卻迥異如此,此為其可疑之處。何況此帖有云:「近蒙減薄,今亦為其顛逸,全勝往年所。」既然懷素於此自言病痛稍減,且所書之作顛逸更勝以往,但觀此帖並無顛逸之狀,故絕非懷素本人親筆;然而此卷保存了完整的宣和裝,確為北宋內府舊藏,因之,其書寫時間最晚不過宣和以前。
〈小草千字文〉,絹本,縱28.6厘米,橫278.6厘米。此帖前有文嘉、宋犖、畢秋帆、六舟僧達受等題簽,帖後有文徵明、文嘉、王文治、六舟、何紹基、阮元、耆英、于右任等題跋。此帖曾為明代文徵明、清末六舟收藏,後歸上海徐小圃,現為林柏壽蘭千山館藏,已寄存於台北故宮。此作為小草墨跡,共84行,1045字,因末署款「貞元十五年六月十七日於零陵書時六十有三」,故又稱「小字貞元本」。明嘉靖年間文徵明刻入〈停雲館帖〉,清乾隆54年畢沅刻入〈經訓堂帖〉,六舟亦刻一本,卷末刻有「大曆三年」署款,即「小字大曆本」。
此帖的線條以折帶方式作為基本型態,走筆富韻律,且筆劃行進間不作提按的換向動作,藉助行筆速度的快慢與力量的輕重,表現出各種不同的線條質感效果。它並不存在著如同〈苦筍帖〉中線條對比性的差異,而是在一定的線條質感下表現出輕重疾徐的效果,而此效果正是它所強調的變化因子。它的結字基本上以王羲之〈十七帖〉及智永〈真草千字文〉中草字結字為原則加以變化,在線條的多樣性下,力求結字的穩定;它的行氣,基本上是單字獨立,偶有牽帶連寫的字,此點亦與〈十七帖〉雷同,除了少數幾行有歪斜的傾向外,大體以直行為基調,它的行距較寬,此點符合宋人的章法習慣。
帖中點劃、結字有雜染其他名家書風的狀況,如懷素、黃山谷,從中可以看出偽作的意圖,且此帖在第三紙以後以秀媚的字居多,已漸漸流露出書寫者自家的面貌。
依此帖線條較為流美的性質來看,它偏向王右軍風格而離〈苦筍帖〉及〈食魚帖〉較遠,可以判定此帖系出右軍一路,而非懷素風格;此帖既然系出右軍,則它之所以會有這樣的面貌,先前必然有其書史發展的一段歷程。若觀北宋如米芾〈元日帖〉、〈吾友帖〉,或薛紹彭〈大年帖〉、〈雲頂山詩帖〉、〈致伯充太尉尺牘〉等作,其均在右軍的書法根柢下,用筆更趨率意,線條表現的可能性也增加了,也唯有這些率意的線條被開發到相當程度之後,此帖的「折帶」線條被「原則性地運用」方為可能。相較於米芾及薛紹彭,〈小草千字文〉的折帶性線條顯得被有意識而熟練地運用,因而,此帖最早不逾南北宋之交,最晚亦不出南宋末年。
【典藏古美術十一月號】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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